中國時報    A13/時論廣場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9/02/26

《陳文茜專欄》朗讀溫斯蕾

陳文茜
  「我從八歲那一年起,便不斷地演練這一刻。」「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站在舞台上,接受這個獎項…我已做了那麼久的準備…天啊!當時我演練的得獎道具,僅是一罐洗髮精…。」凱特溫斯蕾(見圖,美聯社)主演《為愛朗讀》的最佳女主角,獲頒奧斯卡獎,說出了她兒時可愛的祕密。
  從一瓶洗髮精到一座活靈活現的小金人;從默默無聞的肥美女孩,至鐵達尼號成名緊張兮兮告訴中時記者,「我完了,現在全倫敦都認識我」;凱特溫斯蕾的得獎感言,帶著我回憶自己的年幼歲月。制式教育,學生們被迫剪個西瓜頭,八歲的我有夢嗎?能做夢?敢拿洗髮精做夢嗎?
  我從來沒想過得獎這件事。讀國中若碰上周會,校方點名本月全校第一名「陳文茜」,我總會吃了一驚,然後上台若無其事的接過獎狀。我未曾替自己留下任何一張獎狀紀錄,家人也不會為我好好收藏。我不屬於任何人珍惜的生命,心裡總覺得「這僅僅是一場意外」,下一刻榮耀將屬於別人。
  我也曾有過夢。
  五歲起,已習慣「活躍」於舞台上。我把家裡日式長廊當一條星光大道,偌大庭園變成觀眾席,席間有蓮霧樹、公雞、隨風飄動的桂花、夾竹桃…等;我穿著燕燕阿姨的黑色高跟鞋,沉醉自己的舞台人生,演到興頭時,公雞「ㄍㄛ、ㄍㄛ」叫,都被我當成觀眾的熱烈掌聲。
  我開始第一次與「人」的觀眾互動,約十歲之初。台中市民權路正準備拓寬,一路如小金字塔般的砂石堆,成了我的臨時舞台。我知道數十年的鳳凰老樹即將保不住,站在豔麗的鳳凰花影下,面對馬路,唱起一首又一首從台視學來的流行歌曲;我大概想像自己是夏台鳳吧。
  這個瘋狂可愛的孩子,後來每長大一天,夢想就少一分。成人世界裡教我的事之一,竟是「少說大話,夢是危險的。」
  我發現自己不是惟一。即使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,也有相同的困擾。一九九四年十月十三日,東京時間稍晚夜裡九點,大江家周圍聚集著一批記者;這已是年年的景象,大江一家早已習慣了,拉上窗簾繼續吃晚飯。幾年來諾貝爾文學獎宣布前夕,日本記者們總守著大江,等揭曉得獎的不是他,大夥又散去。一九九四年那一晚,約莫過了九點一刻,大江家電話響起,瑞典皇家科學院告知「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…」,大江表示感謝後,掛上電話。全家人瞪著他,他就說了一聲「獲獎了」,不知為什麼,全家人僅靜靜點了點頭,便各自回房了。留下大江健三郎一人,一位剛出爐的世界文學頭銜得主,呆坐起居室,心懊惱著「怎麼沒反應呀!」約莫三十分鐘後,日本共同通信社發出消息,NHK以「啊───」歡呼聲播報新聞,大江才開始享受他歡愉又亂了套的得獎人生。
  大江未曾演練得獎的那一刻,更不可能拿洗髮精當獎盃做痴夢。幼時的他,生長於四國島山脈中的小村落,由於過度關注身邊的草木,老是心不在焉,每天被校長毆打。十歲時已寫下人生第一首詩,「雨滴上,映照著外頭的景色;雨滴裡,另有一個世界。」老師沒看出他的天分,仍日日斥責,他則堅持課本外的「觀察與思考。」
  他發現祖母口述有關村子裡的歷史故事,正如歌劇中最精采的部分,領導者既遭遇滑稽的失敗,又活的富有魅力。而課本中的文體,則是「另一種語言」「另一種歷史」,一九四四年太平洋戰爭到了末期,大江看不到兩顆原子彈即將結束戰爭;四國鄉下的孩子們仍於冬令前一天,以稻草紮成棒子敲擊地面,玩著轉圈的遊戲。某一天深夜,爸爸死了,孩子被要求不能「面向西方吐口水,男孩不能站著小便。」大江才驚覺,「啊,世界就是這樣改變啊!」「已經走投無路了!」「這才意識國家不知走向何方!」
  大江的回憶像我們許多人的童年。孩提時,我們總擁有許多願望,我們也曾大膽的展示人生,但成長一天天逼近,願望一日日消失;人們做夢的能力隨著歲月褪去,以致長大時即使到了諾貝爾「得獎成就」那一刻,只能一人呆坐起居室。多少人能快樂如凱特溫斯蕾,大喊「我從八歲起,便不斷地演練這一刻」?
  大江後來因崇仰渡邊一夫,悄悄寫起了小說。他說「我這個人呀,從孩童起,就一直活在不了解自己能力的狀況下」,他撰寫《雨樹的女人們》,將自己置於一名現代姑娘身上,筆下姑娘雙性皆有之。這是大江孩童時代,某一個夜裡出現的夢境,「長大後,一直沒有忘了那孩童時代的夢」,「寫起小說,便不自覺複製那夢。」
  許多媒體常想訪問我,「談談自信吧」,人如何活得自信又自在?看看凱特溫斯蕾的「洗髮精得獎感言」,我只能慶幸若自己還殘留著比別人多餘的自信,真得感激家中後院那一群無名卻有聲的公雞。雖然牠們最終都進了我家人的肚子,但人生成長歲月中,牠們一直是我惟一不離不棄的掌聲鼓勵者。
  學學溫斯蕾,家裡也擺瓶得獎洗髮精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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